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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5月3日发(作者:)

高尔斯华绥《品质》原文阅读-中学语

文在线

品质

高尔斯华绥

我很年轻时就认识他了,因为他承做我父亲的靴子。他和他哥哥合开一家店,店房有

两间打通的铺面,开设在一条横街上——这条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,但是在那时,它却是

坐落在伦敦西区的一条新式街道。

那座店房有某种朴素安静的特色,门面上没有注明任何为王室服务的标记,只有包含

他自己日耳曼姓氏的“格斯拉兄弟”的招牌;橱窗里陈列着几双靴子。我还记得,要想说

明橱窗里那些靴子为什么老不更换,我总觉得很为难,因为他只承做定货,并不出售现成

靴子;要说那些都是他做得不合脚而被退出来的靴子,那似乎是不可想像的。是不是他买

了那些靴子来做摆设的呢?这好像也不可思议。把那些不是亲手做的皮靴陈列在自己的店

里,他是决不能容忍的。而且,那几双靴子太美观了——有一双轻跳舞靴,细长到非言语

所能形容的地步;那双带布口的漆皮靴,叫人看了舍不得离开;还有那双褐色长筒马靴,

闪着怪异的黑而亮的光辉,虽然是簇新的,看来好像已经穿过一百年了。只有亲眼看过靴

子灵魂的人才能做出那样的靴子——这些靴子体现了各种靴子的本质,确实是模范品。我

当然在后来才有这种想法,不过,在我大约十四那年,我够格跟他定做成年人靴子的时

候,对他们两兄弟的品格就有了模糊的印象。因为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,我总觉得,做靴

子,特别是做像他所做的靴子,简直是神妙的工艺。

我清楚地记得:有一天,我把幼小的脚伸到他跟前时,羞怯地问道:“格斯拉先生,

做靴子是不是很难的事呢?”

他回答说:“这是一种手艺。”从他的含讽带刺的红胡根上,突然露出了一丝的微

笑。

他本人有点儿像皮革制成的人:脸庞黄皱皱的,头发和胡子是微红和鬈曲的,双颊和

嘴角间斜挂着一些整齐的皱纹,话音很单调,喉音很重;因为皮革是一种死板板的物品,

本来就有点僵硬和迟钝。这正是他的面孔的特征,只有他的蓝灰眼睛含蓄着朴实严肃的风

度,好像在迷恋着理想。他哥哥虽然由于勤苦在各方面都显得更瘦弱、更苍白,但是他们

两兄弟却很相像,所以我在早年有时候要等到跟他们定好靴子的时候,才能确定他们到底

谁是谁。后来我搞清楚了:如果没有说“我要问问我的兄弟”,那就是他本人;如果说了

这句话,那就是他哥哥了。

一个人年纪大了而又荒唐起来以至于赊账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,他决不赊格斯拉兄弟

俩的账。如果有人拖欠他几双——比如说——两双以上靴子的价款,竟心安理得地确信自

己还是他的主顾,所以走进他的店铺,把自己的脚伸到那蓝色铁架眼镜底下,那就未免有

点儿太不应该了。

人们不可能时常到他那里去,因为他所做的靴子非常经穿,一时穿不坏的——他好像

把靴子的本质缝到靴子里去了。

人们走进他的店堂,不会像走进一般店铺那样怀着“请把我要买的东西拿来,让我走

吧”的心情,而是心平气和地像走进教堂那样。来客坐在那张仅有的木椅上等候,因为他

的店堂里从来没有人的。过了一会儿,可以看到他的或他哥哥的面孔从店堂里二楼楼梯口

往下边张望——楼梯口是黑洞洞的,同时透出沁人脾胃的皮革气味。随后就可以听到一阵

喉音,以及趿拉着木皮拖鞋踏在窄狭木楼梯的踢踏声;他终于站在来客的面前,上身没有

穿外衣,背有点儿弯,腰间围着皮围裙,袖子往上卷起,眼睛眨动着——像刚从靴子梦中

惊醒过来,或者说,像一只在日光中受了惊动因而感到不安的猫头鹰。

于是我就说:“你好吗,格斯拉先生?你可以给我做一双俄国皮靴吗?”

他会一声不响地离开我,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去,或者到店堂的另一边去;这时,我就

继续坐在木椅上休息,欣赏皮革的香味。不久后,他回来了,细瘦多筋的手里拿着一张黄

褐色皮革。他眼睛盯着皮革对我说:“多么美的一张皮啊!”等我也赞美一番以后,他就

继续说:“你什么时候要?”我回答说:“啊!你什么时候方便,我就什么时候要。”于

是他就说:“半个月以后,好不好?”如果答话的是他的哥哥,他就说:“我要问问我的

弟弟。”

然后,我会含糊地说:“谢谢你,再见吧,格斯拉先生。”他一边说“再见”,一边继续

注视手里的皮革。我向门口走去的时候,就又听到他的趿拉着木皮拖鞋的踢踏声把他送回

到楼上做他的靴子的梦了。但是假如我要定做的事他还没有替我做过的新式样靴子,那他

一定要照手续办事了——叫我脱下靴子,把靴子老拿在手里,以立刻变得又批评又爱抚的

眼光注视着靴子,好像在回想他创造这双靴子时所付出的热情,好像在责备我竟这样穿坏

了他的杰作。以后,他就把我的脚放在一张纸上,用铅笔在外沿上搔上两三次,跟着用他

的敏感的手指来回地摸我的脚趾,想摸出我要求的要点。

有一天,我有机会跟他谈了一件事,我忘不了那一天。我对他说:“格斯拉先生,你晓得

吗,上一双在城里散步的靴子咯吱咯吱地响了。”

他看了我一下,没有做声,好像在盼望我撤回或重新考虑我的话,然后他说:

“那双靴子不该咯吱咯吱地响呀。”

“对不起,他响了。”

“你是不是在靴子还经穿的时候把它弄湿了呢?”

“我想没有吧。”

他听了这句话以后,蹙蹙眉头,好像在搜寻对那双靴子的回忆;我提起了这件严重的事

情,真觉得难过。

“把靴子送回来!”他说,“我想看一看。”

由于我的咯吱咯吱响的靴子,我内心里涌起了一阵怜悯的感情;我完全可以想像到他埋头

细看那双靴子时的历久不停的悲伤心情。

“有些靴子,”他慢慢地说,“做好的时候就是坏的。如果我不能把它修好,就不收你这

双靴子的工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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